林辉煌丨雨夜迷情(续三)

来源:行业研习

当闪电开始划破前方乌云密布的天空,她站在窗前,内心不免生出一丝忧虑。时间未免也太不凑巧了,老王和儿子这会儿估计刚离开嬉水乐园,正在驱车回家的路上,大概率要被这马上到来的瓢泼大雨打个措手不及。

说时迟那时快,天空仿佛被刚才的闪电撕开了一道口子,汹涌的雨水有如弹珠噼里啪啦地砸在阳台窗户的玻璃上,就像她的心情一样凌乱。没办法,多年前在雨夜中发生的那场交通事故,让她从此对雨夜开车心有余悸。

站在窗前的她,想象着一家三口人随着爱车也变成一道闪电,将这眼前迷乱的雨夜撕开一道口子,逃离这个苦难的世界。但是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一直在提醒她,好好的,一定要好好的!于是,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仿佛看到老王按下了汽车的双闪键,把车速从原来的130下调到60

今天是世界孤独症日。事实上,哪天不是孤独症日呢!她苦笑着,摇了摇头。

早上,老王独自带儿子到嬉水乐园游玩。出门前,他拍着胸脯跟她打包票说,放心,交给我就行了,你今天就好好休息一天吧,毕竟是特殊的一天。老王努力表现出非常自信的样子,实际上,却一点信心都没有,只是不想让她发现而已。她很清楚,在嬉水乐园也好,在其他地方也好,儿子很容易爆发莫名的情绪,伴随着愈演愈烈的哭闹声,老王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干劲很快就会被耗尽,然后他自己的情绪也会被点燃并炸裂。

她当然知道,老王热爱自己的事业,也爱自己的家庭。只是没有那么温柔的爱人,没有多么乖巧——好吧,一点都不乖巧的儿子,他所谓的爱,大概只是无法脱身的责任吧?

她走回书房,看着被丢得乱七八糟的文具和玩具,眼前又浮现出早晨儿子狂躁怒吼到处扔东西的场景。有时候,她真的希望这个世界能安静下来,哪怕只是短暂的一会。其实她也知道,安静不下的是自己的内心,那种被锁在铜墙铁壁大声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响的躁动。人到中年,回想起来,生活仿佛早早就蒙上了灰暗的烟尘,根本看不清未来的方向。

正在沉思之际,屋外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动静。老王拽着儿子的手腕,带着困惑和迟疑的表情站在门口,仿佛他用钥匙打开的是别人的家一般。这时候,小男孩已经大声哭嚎着扑到她的怀里,差点把她撞翻在地上。老天爷,又来了!她强压住胸中的无名之火,逼迫自己进入安抚模式。

看到老王还站在门口不动,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,她还是用略带质问且明显不开心的声音问道,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回来!还杵在那里做什么,带娃到嬉水乐园玩了一天,是不是变傻了!说着,她转过身,拉着小孩走到客厅。

她想起昨天自己下的决定,不再责怪这个世界,跟家人一起好好活下去。这不是第一次做出这种决定,但是这一次一定要做到。于是,她回过头来,关切地问道,你怎么啦,一天不见,娃是不是一直在哭闹啊?一边说着,一遍递给孩子一杯温水。

站在对面的老王,分明是自己的爱人,却流露出一种奇怪的陌生感,眉宇之间仿佛少了忧郁和困顿的色彩,而增添了不少阳光的气息,那种没经历什么人生苦难的阳光气息,虽然被裹挟在一种困惑的神情之下。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罢了。这个男人身上若有阳光,也早就耗尽了吧。

没事哈,娃可能是今天有些累了吧。在她突然好奇的注视之下,他咽下了口水,却没能成功掩饰内心的慌乱。那个,电梯里的广告视频,之前不是一直在播放《花村肖像》吗?

老早之前就已经没播放了呀!什么记性嘛!她奇怪地看了老王一眼。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长得丑胖丑胖的作者啊?她试图开个玩笑,但是显得有些笨拙,自己都觉得很不好笑。

老王苦笑着低下了头。

那个,儿子今天表现怎么样?她一边帮着儿子擦去眼角的泪水,一边带着疲惫的口音问道。装作释然的样子,真的好难啊!

老样子呗。他喃喃说道,仿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天的事情。

你,觉得我们这个家庭怎么样?老王抬了一下眼,又轻轻低下头。

什么怎么样,就那样呗,一个孤独症儿童和两个苦命的爹娘。你今天真是够奇怪的,没发烧吧?她很是纳闷,眼前这个男人的脑子难道是被驴踢了,还是被刚刚的闪电炸坏了……

没想到话音刚落,老王一下子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,看那样子,应该是压制住了才没有叫出声。

看来,这天杀的生活,不仅把她自己逼进了铜墙铁壁之中,也把眼前这个男人拽出了正常的边缘。想到这里,她不禁心生悲凉。读研究生期间,老王参加了《中国好电影》的选秀节目,本来是抱着参与式研究的目的来着,没想到竟然一路绿灯,拿到了当季的冠军。而她在研究生期间,参加了《中国合伙人》的选拔节目,也是一路绿灯,拿到了当季的冠军。后来他们机缘巧合认识了,并最终走向婚姻的殿堂。

就在所有人都期待着他们发光发彩的时候,孤独症儿子降临到他们原本欢快的小家庭,从此彻底改变了两人的生活轨迹。他染上了酒瘾,差点断送自己的演出事业。虽然经过反复而痛苦的戒断,他的酒瘾已经被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,但是身体内那些向上的能量,似乎也已经枯萎了,结果就是不温不火、了无趣味的工作折磨。而她,跟很多孤独症家庭中放弃工作的妈妈一样,曾经也放弃了一份心仪的工作。然而全职在家照顾一个孤独症孩子,差点要了她的命。最后她还是重新找了一份工作,把孩子放到一家信得过的干预机构中。

凌晨时分,或许是突然爆响的雷声,或许是因为噩梦,老王惊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,把她也给吓醒了。

怎么了?做噩梦了?她抓住老王的手,关切地询问。

老王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

那个,昨天回来路上,汽车穿过隧道,乒乓作响的雨声随之响起,我看见,一道硕长而锐利的闪电再次划开厚黑的天空。然后……

然后怎么了?她开始有点担心了。

然后,那个……老王用力搓揉着额头,仿佛接下来要说出的话会要了他的命。

那个,那个闪电把我吓了一大跳。不知怎么回事,我当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,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,周围的雨声仿佛没了,汽车差点冲向高速路左侧的护栏。好在我及时收回注意力,迅速将汽车方向调回到中间的车道上。这时候,我又听到倾盆的大雨响声。

她听得心惊肉跳。真是太危险了,好在没出什么事啊!太吓人了!她肯定又想起那个雨夜的交通事故,抓着老王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。

没事了,不用担心。老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,瞄向她的眼神迅速撇开,涌到嘴边的那些话,那些更可怕的话,被生生咽了下去。他弓起身子侧躺着,双手环抱着微颤的自己。

他当然不能说出口,就在汽车开出隧道、闪电突现的时候,他不经意扭过头去,竟然看到儿子突然出现在后排上,正在盯着自己的左手看。

这才是汽车差点冲向高速路左侧护栏的真正原因。今天他分明在参加自己新上映电影的发布会,儿子应该是在家里才对。当时,老王以为是自己的记忆错乱了。

接下来的一周,她目睹了老王真正意义上的错乱。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对付随时炸裂崩溃的儿子,仿佛过去这几年建立在共同苦难积累起来的带娃经验,完全从这个可怜的男人身上消失殆尽。当儿子突然在人群中横冲直撞、随机扑向任何一个人、莫名其妙发出癫狂的笑声,她都会克制不住怒火中烧,然后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。说到底,她没法责怪儿子。她只能恨这个已经错乱的男人。

直到那一天,她透过虚掩的房门,不小心窥见老王坐在房间的角落里默默抽泣,她才意识到,自己克制不住的时候还可以朝他发火,而眼前这个男人的脆弱和苦闷却无处诉说。

一周之后,老王独自带着这个世界的儿子去嬉水乐园游玩。出门前,他拍着胸脯跟她打包票说,放心,交给我就行了,你今天就好好休息一天吧。老王努力表现出非常自信的样子,实际上,却一点信心都没有,他只是不想让她发现而已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仿佛觉得这个场景曾经也经历过。

父子俩离开之后,她把乱糟糟的家收拾了一遍。忙完家务,她有些恍惚,不知道接下来该做点什么事才好。突然她想起老王那天回家说的话,于是走到附近的书店买了一本《花村肖像》,准备有空的时候看看,毕竟是一本非虚构文学,大概也不会太难。

吃完晚餐,她坐在窗前,时而翻着手中的《花村肖像》,时而盯着窗外乌黑的夜。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前方乌云密布的天空。说时迟那时快,天空仿佛被刚才的闪电撕开了一道口子,汹涌的雨水有如弹珠噼里啪啦地砸在阳台窗户的玻璃上。只是,她的心情不再凌乱。

正在沉思之际,屋外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动静。老王拽着儿子的手腕,疲倦地站在门口。突然,小男孩大声哭嚎着扑到她的怀里,差点把她撞翻在地上。老天爷,又来了!她强压住胸中的无名之火,逼迫自己进入安抚模式。

他走了进来,那分明是老王疲倦的样貌,却又透露着某种异样的真切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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